第 2章 暗室传剑 上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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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燕云图》

    但这显然是一幅残缺的地图——右下方撕裂了一大片,边缘焦黑卷曲,像是被大火燎过,留下了永久的缺憾。

    “这是燕云十六州的地理详图。”辛赞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沉重,“绘制于北宋太平兴国年间,距今已一百五十余年。当年你曾祖父从开封城仓皇逃出时,什么都没带,只拼死抢出了这半幅地图,视若珍宝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凑近细看。地图上的山脉用青黛色勾勒,连绵起伏;河流用靛蓝色描绘,蜿蜒曲折;城池则用朱砂点出,醒目异常。那些地名陌生而古老:幽州、蓟州、檀州、顺州、儒州、妫州……每一个名字都仿佛承载着厚重的历史。

    “这些地方,现在都被金人占着吗?”他轻声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辛赞的手指沿着地图向上移动,越过一道粗重的墨线——那是万里长城的轮廓,“燕云十六州的沦陷,要早于开封陷落。后晋天福元年,石敬瑭为求自保,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契丹,以此换取支持。至今,这片土地已脱离华夏版图……二百零三年了。”

    二百零三年。

    这个数字对五岁的孩子来说太过庞大,太过遥远。辛弃疾只知道,那一定是很久很久的时间,久到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,久到足以让繁华沦为废墟,久到足以让记忆褪色,让誓言风化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他轻声说道,小小的声音里满是怅然,“我们失去这些地方,已经很久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失去不等于忘记,更不等于放弃。”辛赞的手指停在幽州的位置,语气坚定,“你看这里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顺着祖父的手指望去。在幽州城旁的空隙处,有人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了一行诗,字迹娟秀,墨色已经淡去,却依旧能清晰辨认:

    “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岳将军的词。”辛赞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崇敬,“你曾祖父有一位好友,是从鄂州军中南逃的老卒,曾追随岳将军征战多年。他临终前,用最后一口气将这两句词题在地图边缘。他说,这是岳将军北伐途中,在黄河北岸遥望燕云十六州时,有感而发所作,字字句句都饱含着收复河山的壮志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伸出小小的手,轻轻抚摸那行小字。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,仿佛隔着漫长的时空,触碰到了那位民族英雄遥望北方时炽热而悲愤的目光,感受到了他心中熊熊燃烧的爱国之火。

    “岳将军……后来呢?”辛弃疾抬起头,眼中满是期盼与担忧。

    辛赞沉默了很久,石室中只有油灯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以及祖孙二人轻微的呼吸声,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“后来,他被朝廷召回临安,以‘莫须有’的罪名,死于风波亭。”辛赞的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刀,割人心肺,“那一年是绍兴十一年,至今已……二十八年了。”

    二十八年。比辛弃疾的年纪大了五倍还多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孩子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,“他明明是在为我们夺回土地,为我们赶走侵略者,为什么还要杀他?”

    辛赞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到石案前,拿起那本《辛氏剑谱》,翻到其中一页,递到孙儿面前。

    那一页上画着简单的图示:一个人手持长剑,剑尖下垂,指向地面,身姿挺拔,神情肃穆。图示旁边有一行注解,字迹工整:

    “剑道三重境:一曰伐敌,以武止戈;二曰护民,守护家国;三曰安天下,国泰民安。然未明‘为何而伐’,剑终是凶器;未悟‘为谁而护’,力终是蛮力,难成大事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盯着图示与注解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岳将军的悲剧在于,”辛赞缓缓开口,语气中满是惋惜与悲愤,“他明了自己‘为何而伐’——为复神州,为雪靖康之耻,为救万民于水火。但他所处的时局,却不容他实现‘安天下’的宏愿。朝廷之上,权臣弄权,奸佞当道,畏战苟安之风盛行,北伐之志终究敌不过偏安之心,英雄空有满腔热血,却报国无门,最终含冤而死。”

    他合上剑谱,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儿,语气沉重而郑重:“所以疾儿,你要记住:剑术再高,不过是百人敌,只能斩杀眼前之敌;兵法再精,不过是一时之胜,难以长治久安。真正能安定天下的,不是锋利的剑锋,而是人心所向;不是强大的武力,而是大道之行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是大道?”辛弃疾仰头问道,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。

    “大道就是——”辛赞一字一顿,声音铿锵有力,“让耕者有其田,辛勤劳作能饱腹;让居者有其屋,安稳度日无流离;让幼者有所养,无忧无虑成长;让老者有所终,安享晚年无牵挂。让神州大地上的每一个人,都能昂首挺胸,自豪地说:我是宋人,我脚下是宋土,我身后有家国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石室上方突然传来隐约的嘈杂声,打破了室内的宁静。

    是马蹄声,杂乱而急促;还有金兵粗野的呵斥声,尖利刺耳,隔着厚厚的土层与石门,依旧清晰可闻。

    辛赞脸色微微一变,立刻收起脸上的凝重,恢复了沉稳:“金兵又来了。”他迅速将《辛氏剑谱》放回黑漆木匣,将“守拙”剑小心翼翼地放回浅龛,动作麻利地合上暗门,恢复原状。

    “疾儿,你留在此处,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出声,不要乱动。”他将油灯塞到孙儿手中,眼神中满是担忧与嘱托,“记住,这石室是辛氏一族的秘藏,是我们的根,也是你未来的倚仗,绝不能被金人发现。”

    “那祖父您——”辛弃疾急切地问道,眼中满是不安。

    “我去应付他们,莫怕。”辛赞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,伸手摸了摸孙儿的头,“记住我刚才教你的那一刺,心正,剑正,无论何时,都不能丢了本心。”

    他最后深深看了孙儿一眼,转身快步走上石阶。暗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石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辛弃疾手中的油灯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不定,映着他小小的身影,显得格外孤单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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