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江阴签判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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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像……就七八个金兵哨骑,乘着小船过来的,抢了村头两户人家,杀了不肯给钱的一个老汉,抢了些鸡鸭和一点铜钱,已经坐船跑了……”周书吏脸色发白,“村民抬着尸首,堵在衙门口哭诉呢!”
辛弃疾二话不说,大步走出官署。衙门口的石阶下,围着一群衣衫褴褛、满面悲愤的村民,地上放着一副破门板,上面躺着一个须发花白、胸口有个血窟窿的老者,早已气绝。旁边一个老妇和几个孩童哭得撕心裂肺。更多的村民则是满脸惶恐与麻木,低声议论着。
“青天大老爷!要为俺们做主啊!”
“金狗太欺负人了!隔三差五就来抢!”
“官府也不管管!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辛弃疾蹲下身,仔细查看了老者的伤口,是标准的骑兵短矛刺穿伤。他抬头问村民:“金兵从哪个方向来的?往哪个方向跑的?你们可曾抵抗?水寨的官兵呢?”
村民七嘴八舌地回答:金兵从北岸乘两条小船过来,直接靠了村边的浅滩;抢了东西杀了人后,又大摇大摆地坐船回去了,走的是靠近江心洲的航道;村里只有几把柴刀锄头,哪里敢抵抗;至于水寨官兵……有人支吾着说没见到,有人则愤愤地说看到水寨的船远远停在那边,根本没过来。
辛弃疾胸中一股怒火升腾。七八个金兵哨骑,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越境劫掠杀人,而近在咫尺的宋军水寨竟似视而不见?!他强压怒火,安抚村民,承诺一定会查明此事,严惩凶顽,并让周书吏先登记损失,从衙门有限的公帑中支取一些钱粮,暂时安顿死者家属。
送走村民,辛弃疾立刻带人前往江边水寨。水寨位于江阴城东北数里的一处港湾内,停泊着十几条大小战船,旗号倒是鲜明。守寨的是一名姓王的都头,见到辛弃疾这位新任签判,态度还算客气,但一听闻沙头圩之事,立刻叫起屈来:
“辛大人明鉴!非是卑职等畏战不前!实是……实是上官有令,如今朝廷与金国正在议和,边境宜静不宜动。小股金兵过境骚扰,若非大队来袭,我等只需加强戒备,驱离即可,不可轻易启衅,以免破坏和议大局啊!”王都头苦着脸,“今日事发时,卑职确实派出哨船监视,但金兵见我等船出,便即退走,并未接战。若是追击过江,恐生事端,卑职也担待不起啊……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将责任推给了“上官严令”和“和议大局”。辛弃疾看着王都头那副油滑而无奈的表情,又看了看水寨中那些虽然装备尚可、却明显缺乏战意的士卒,心中一片冰凉。
“和议大局”?这就是朝廷默许的现状?这就是边境将士“保境安民”的方式?坐视百姓被屠戮劫掠,而不敢越雷池一步?
他没有当场发作,只是冷冷地留下一句:“王都头,守土有责,护民为本。今日之事,本官会如实记录禀报。还望日后,水寨能切实履行职责,莫要让百姓寒心,让敌虏轻视。”
离开水寨,辛弃疾没有直接回城。他让赵疤脸等人先回去,自己则带着一名本地招募的、熟悉地形的年轻衙役,沿着长江岸线,徒步往北走了十余里。他要亲自看看这片他需要“守护”的土地和防线。
江面开阔,水势平缓,对岸金兵控制的扬州地带,丘陵起伏,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。沿江的滩涂、圩田、村落疏疏落落。一些地势较高的地方,残留着年代久远的烽火台遗迹,但大多坍塌荒废,长满野草。仅存的几处简易哨所,也是形同虚设,不见守卒。
“大人,这一带江面,金兵的哨船时常过来。”年轻衙役指着江心几处沙洲,“那些沙洲无人驻守,他们有时会上去歇脚,甚至埋锅造饭。咱们这边……只要他们不上岸抢掠得太狠,也就……睁只眼闭只眼了。”
辛弃疾默然。他走到一处残破的烽火台下,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。江南的土,湿润绵软,与山东那干燥硬朗的土壤截然不同。但浸透在其中的,似乎同样是百姓的鲜血与泪水,是统治者无力或不愿承担的屈辱。
回到官署,已是夜深。他摒退左右,独自一人登上官署后院一座小小的阁楼。这里是城中为数不多的高处,可以望见远处黑沉沉的江面,和更北方那完全看不见的、沦陷的故土。
细雨又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,打湿了他的官袍和面颊。他解下腰间的长剑——不再是虞允文所赠那柄,而是他暗中取回、一直珍藏的“守拙”剑。黝黑的剑身在夜色和雨丝中,更显深沉内敛,唯有剑脊银线,偶尔反射一点微弱的天光。
他缓缓拔出剑。没有挥舞,只是静静地看。剑身映照着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与沉痛的脸庞,映照着江南迷离的夜雨。
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。”
低沉的声音,从他喉间溢出,混入沙沙的雨声里,几乎微不可闻。这不是吟诗,更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的叹息。吴钩,本是杀敌利器,如今却只能在这潮湿的阁楼上,与同样寂寥的栏杆为伴。这一腔登临北望、志复中原的意绪,在这暖风熏醉的江南,又有谁能理解?谁愿理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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