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夜惊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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限制行动的“口谕”下达后,日子仿佛被裹进了一层黏稠而滞重的胶质里。辛弃疾的活动范围被无形地圈定在带湖及附近村落,去瓢泉的山路变得遥远而敏感。他索性不再远行,每日只在湖畔、菜圃、屋舍之间,重复着单调而规律的劳作与静思。秋色一日深过一日,湖边的芦苇彻底枯败,在寒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鸥鸟几乎不见踪影,天地间一片寥廓的灰白。
外界的流言蜚语并未停歇,反而因他“被限制”的消息,又滋生出新的猜测和蜚短流长。村民们远远望见他的身影,交头接耳的神色愈发明显,甚至有些孩童受大人影响,见到他会怯生生地跑开。辛弃疾对此视若无睹,偶尔去村里换米盐,也是沉默着交易,不多言一语。他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,表面平静,内里却承受着越来越沉重的水压。
陈松等旧部更加警惕,轮流在附近暗中守望,以防不测。他们带回的消息也令人不安:县城里多了些陌生的衙役和军士模样的人,似乎在加强盘查;有传言说,上面派了“专员”下来,要“彻查”旧案;甚至有人隐约提及,辛弃疾可能被“传唤”到州府甚至更远的地方去“对质”。
山雨欲来的压抑感,几乎令人窒息。
这一夜,格外寒冷。北风尖啸着掠过湖面,卷起枯枝败叶,狠狠摔打在茅屋的土墙和窗棂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天空阴沉如铁,不见星月,只有浓墨般的乌云低低压着,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。辛弃疾早早吹熄了油灯,和衣躺在竹榻上,身上盖着薄被和一件旧裘。剑,就放在手边触手可及之处。
他并未入睡,只是闭目养神,耳中充斥着风的狂啸、松林的怒吼、以及湖水拍岸的沉闷声响。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混沌而充满压迫感的背景,让他的心绪也难以完全宁静。陆游的警示、旧部的担忧、无形的监控、步步紧逼的态势……种种画面和念头在脑海中纷至沓来,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,归于一片试图空明的沉寂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风声似乎稍歇的间隙,一种异样的声响,极其轻微,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自然的嘈杂,钻入他的耳中。
是脚步声。不止一人。
脚步踩在屋外枯草和碎石上的声音,刻意放轻,却因地面的冻硬和来者的仓促,仍不免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和“咔嚓”声。声音来自院墙之外,正小心而快速地朝院门方向移动。
辛弃疾的眼睫在黑暗中倏然抬起,瞳孔收缩。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,全身的肌肉在薄被下悄然绷紧,每一个感官都提升到极致。他无声地调整呼吸,使之更加绵长细微,侧耳细听。
来者至少有四五人,或许更多。他们停在院门外,没有立即敲门或破门,似乎在低声商议什么。风声掩盖了具体的话语,但那种压抑而急促的语调,透着不善。
不是陈松他们。陈松若深夜前来,必会事先约定暗号,且不会带这么多人。也不是寻常村民或路人——谁会在这样的寒夜,鬼鬼祟祟聚到他的孤屋之外?
答案几乎呼之欲出:是“他们”派来的人。终于,不再满足于流言和限制,要采取更直接的行动了么?是来抓捕?还是来“搜查”?抑或……有更险恶的图谋?
辛弃疾的心跳平稳,甚至比平时更慢,但一股冰冷的锐气已从丹田升起,流遍四肢百骸。他轻轻掀开薄被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他抓起“守拙”剑,剑鞘冰凉,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。他没有拔剑,只是握着,如同握着一根支撑生命的脊梁。
他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,借着窗纸透进的极其微弱的、云层缝隙间偶尔漏出的天光,透过一道细微的缝隙向外窥视。
院门外,影影绰绰站着六七条黑影,皆着深色衣衫,看不清面容。他们身形健壮,动作间透着干练,绝非普通衙役或地痞。为首一人似乎做了个手势,便有两人上前,开始试图拨弄那扇简陋的木门门闩。门闩只是横插的一根粗木棍,并不坚固。
辛弃疾脑中飞速运转。硬拼?对方人多势众,且可能持有兵刃,自己虽不惧,但一旦动武,无论结果如何,都等于坐实了“抗拒”、“凶顽”的罪名,正中对方下怀。呼救?陈松等人或许在附近,但赶来需要时间,且可能陷入混战,牵连他们。躲藏?屋内无处可藏。
就在门闩即将被拨开的刹那,辛弃疾做出了决定。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提高声音,对着门外喝道:“门外何人?深夜擅闯民宅,意欲何为?”
这一声喝问,中气充沛,在呼啸的风声中依然清晰可闻,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门外拨弄门闩的动作顿时一停,那几条黑影似乎也愣了一下,没料到屋内人如此警觉且直接发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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